还是在去年夏天,赴台参加台湾戏曲学院院庆暨学术会议,曾永义先生与张瑞滨院长邀参会大陆学者游览阳明山,再至基隆山脚下一个海滨小馆用餐,叙话间谈及正致力于梳理戏曲剧种的历史进程。我有些吃惊。中国戏曲发端悠远,勃兴于宋元间,即便以声腔剧种见诸记载的明朝中叶算起,其衍演变幻常也显得纷乱庞杂,治曲者皆知繁难。而永义先生年已七十有六,甫经一场大病,加以学术研究、指导研究生与社会活动交缠,能有那么多精力和时间么?

由于那一段特殊岁月,我们这一代人的知识结构多是残缺的。自退休后,个人在北京昌平租了一个小小庭院,读书写作,聊补早岁失学之憾,白天通常不开手机。岁杪的一个傍晚,赫然见手机上有永义先生的两个未接电话,急回电致歉。他告以该书已大致完成,钦佩之余,亟思先读为快。先生让助手发来文档,细细拜读一过,受益良多,触发与感慨亦多,写下这篇文字,算是一篇初步的读后杂感。

以1998年赴台湾大学参加海峡两岸小戏研讨会算起,认识永义先生已然20年了。其间本人学术兴趣随工作调整转移,与曲学渐行游离,先生相待之情谊则略无改变,不管是来大陆讲学或参会,多会预先告知。

我国数千年的历史进程,又分为道统与治统。道统者,华夏之道德精神、儒家之学术思想所系焉,其也是文学艺术的精魄。王朝纷纭更替,道统虽不免与时沉浮,而始终未曾断绝。这里有一代代读书种子的秉持守望,有无数的心血贯注,也有像方孝孺那样凛然的牺牲。我敬重永义先生,正在于他对中华文化传统的自觉担荷与护持,在于他有颗感恩和重情义的心。他是一位公认的学术大家,却又在几乎每一本书中都写到受业老师,兹从本书自序中略引一段:

我走上戏曲研究的路途,是一次偶然的情况。1964年7月我从马祖服完预备军官役退伍,回到学校上研究所,在中文系走廊碰到张清徽老师,她一向关爱学生,对我也问长问短,我就说:请老师指导我论文。于是老师要我以《长生殿》为论题,说那是集戏曲文学艺术大成的名著,学习过程中入手正确,将来治学就有门径可循。我念大学时中文系连戏曲的课程都没有,老师为了替我打基础,便在她的第九研究室一句一句为我讲解《长生殿》,这对我的受益和影响,迄今依然存在。而从此我也鹊巢鸠占在第九研究室读书,将这戏曲研究室的藏书逐一阅读。老师非常纵容我爱护我,每看到我在研究室里,她就离开让我安心读书。老师还常带我去参加曲会,聆赏老师和前辈蒋复聪、夏焕新等清唱昆曲之美。这和我后来大力提倡昆曲,与洪惟助主持录制《昆剧选粹》一百三十五出有密切的关系。老师喜欢看戏,我也长年陪老师到剧院。那时出租车不好找,曾有一次剧院散场后,师徒二人冒雨走到南昌街,才解决了问题。

文字中满涵感情、满涵缅怀感戴的思绪,令我不禁忆起三十多年前读研时与业师祝肇年先生一次近同的经历:那是在观看苏昆的《朱买臣休妻》后,师徒二人都有一种痛饮艺术佳酿的兴奋,不愿意搭乘就在身边的公交,边走边谈,走走停停,竟一直从西长安街走到地安门。据永义先生讲,他与肇年师也是好友。

永义先生是台湾大学第一位以戏曲为研究方向的硕士,博士毕业后留校任教50余年,带出了一批又一批戏曲学研究生。他早期的弟子大多沿此径路,渐成为资深学者,遍布各家大学,早也各自指导和培养学生,绵绵瓜瓞,蔚为大观。说起台湾的戏曲研究,当推永义先生为祭酒,谁也无法否认其先导地位和持续引领作用。但他从不放松阅读和研究,从不摆出学阀的架势,从不排拒批评的声音,具体且细微地关爱年轻学子,一直到今天。他很早就带领学生走出书斋,深入农村考察发掘,推动台湾歌仔戏等民间小戏的发展;改革开放后也多次来大陆,考察地方戏及社火傩戏的现状。永义先生与两岸许多戏曲院团有着亲切交往,真诚向老艺人请教,也尽力提供一些帮助。近年来,他还编写了五六部戏曲剧本,分别由台湾与大陆院团呈演,大受好评。或许是受其影响,他的弟子王安祈、陈芳也都由案头扩展至场上,各有多部曲作。就在去年秋,陈芳教授与彭镜禧先生改编的《李尔王》由台湾豫剧团在长安大戏院演出,观众反响热烈,艺术界也给以积极评论。

作为一个以传统戏曲为终身志业的杰出学者,永义先生常常访问大陆,几乎每年都有好几次,参加学术会议,举办讲座,出席两岸文化交流,率台湾剧团来演出;也不断策划一些交流项目,邀请大陆学者去台湾参会和演讲,合作一些专题研究。我曾说应给永义先生颁发一个特殊贡献奖,半开玩笑半是当真,出于一份知解与钦敬:要知道他从未担任过校长、院长之类职务,没有可堪调动的行政资源;而彼岸这些年政党轮替,此类研究中国传统文化的课题包括与大陆的学术交流不免受到挤压。先生靠的是一己之热忱,多方筹措化缘,朋友、学生甚至家人齐上阵,既要克服种种意想不到的困难,也会承受一些不明事理者的议论指责,真可称义无反顾。

义,义气,仗义,作为世人所崇尚的美德,从来都不仅仅属于那些两肋插刀的绿林好汉,而首先体现在读书士子身上。永义先生是一个醇正儒者,却也爱做东,爱与旧雨新知聚会,杯酒素馔,面酣耳热之际击节长啸,酒是黄河浪,酒是钱塘潮,酒是洞庭水,酒是长江啸这是他自撰的《酒党党歌》,我在台湾时多次听过,竟会联想起关汉卿《单刀会》中名曲大江东去浪千叠,有着近似的铿锵韵节,内蕴着文人心中的豪侠之气。

说到治学,人们多会想起那些不离书斋、青灯黄卷的恂恂儒者,固亦令人钦敬,然学术的研讨交流、项目的策划统筹、对晚辈的提携鼓励,也需要有人为之付出,能将其有机结合,将两岸学者相挽结,进而形成研究群落与学术梯队,推动戏曲艺术的发展繁荣,永义先生为当今第一人。他人品贵重,治学谨严,一生不离学问之道,所作文字,从散文随笔到学术专著、戏剧创作,都显得童心未泯,充满着感情的投注。

因史料文献匮乏,又涉及音韵曲牌与声腔剧种,自来治演剧史较难,打通其发脉传衍、繁兴流变则更难。王国维《宋元戏曲考》之后,通史之作有先师祖周贻白《中国戏剧史长编》,张庚、郭汉城《中国戏曲通史》等,皆有开创之功,也不无时代的局限。曾永义《中国剧种演进史考述》是一部集大成之作,既能借鉴前贤研究的成果,如本书绪论中所说站在前辈肩上,也是其50年专注耕耘的学术结晶。与前人论曲多从文学上着墨不同,本书以3000年间的剧种演进为纲,可谓由极繁难处入手,抓住了筋节肯綮。戏曲的文学成就当然不容忽视,但它毕竟属于表演艺术,且随地滋蔓,化为韵致有别的声腔剧种,也成为研究戏曲绕不过去的衔接古今的课题。永义先生在台湾和大陆都曾做过大量田野调查,出版过多部专题研究著作,为这部新著奠定了基础。

对声腔剧种的定义,一般以明中叶出现的海盐、余姚、弋阳等为始,然后是昆曲、梆子、皮黄的流变与京剧的形成时代甚晚,前此一片混沌。永义先生将通常所谓的剧种概念大为扩拓:

《中国剧种演进史考述》顾名思义是在考述戏曲剧种的源生、形成、成熟、鼎盛、蜕变、衰落的过程和情况。而所谓剧种,若以艺术分野为基准,则有小戏、大戏、偶戏三系统。大戏以歌乐分又有诗赞系板腔体、词曲系曲牌体两体式;以体制分又有宋元南曲戏文、金元北曲杂剧、明清南杂剧、明清传奇、清代诗赞系剧种五系列;以腔调分又有海盐、弋阳、余姚、昆山、梆子等单腔调剧种,昆弋、昆梆、京梆、皮黄等双腔调剧种,更有多腔调剧种如川剧、赣剧、湘剧、婺剧、金华剧三类型;偶戏亦有傀儡、影戏、掌中三类别。由此可见其复杂性,而分类基准不同,所得体类自然有别。本书考述方式,兼顾艺术、体制、腔调三基准,以见其间互动之关系。

先生之区分与定义或仍有讨论的空间,本书各章节或不免稍觉繁复枝蔓,但其所呈现的宏阔视野和通变史脉,所形成的剧学体系与独特的叙述角度,必将对学术研究有着新的推动。

毋庸置疑,戏曲剧种的演进久已融入中国的文化史,创造了许多令人沉醉的杰作和名曲;又属于当下,活泼泼地生存在百姓日常生活中,是实现中华文化伟大复兴的重要组成部分。泱泱中华,历史悠久,文明博大。中华民族在几千年历史中创造和延续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是中华民族的根和魂。习近平主席的话语诚可涵盖所有艺术门类,而尤觉契合戏曲。多年来国家为振兴戏曲所采取的举措,是一种守护和传承,也是立足当下的回望与寻觅,寻觅华夏文化的根脉和魂魄。永义先生的著述和行旅,让我们欣喜地感知到彼岸的守望,那里也有一代代血脉相连、心绪相通的文化人。

出于让该书能产生更好的社会效应,永义先生希望能首先在大陆出版,其情可感。我认真作了推荐,中国出版集团潘凯雄副总裁和人民文学出版社臧永清社长等高度关注,国家出版基金审核评议后予以资助,看到这样一部有价值的著作即将问世,能不浮一大白!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以新时期培养硕士、博士的速度,结识永义先生的二十载,已不止涌现出一代学术新人,自也有不少前辈甚至同辈先后离去。知交半零落,是每个年辈都必然会遭遇的痛,现在轮到了我们;而目睹师友之容颜渐老,也令人感慨喟叹。近年来晤面时,觉得永义先生有些消瘦,不再如往昔之虎背熊腰、精神饱满。酒还是要喝的,通常也不再饮用白酒。先生老矣?可就在这之后,就在今年春月,他捧出了这部130余万字的新著。

古往今来又谁能不老呢?从永义的著作中,能见到一个学者的赤诚,见到一颗恒久年轻的心。